
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,若尔盖党史专家张建荣作此赋,献给长眠在若尔盖草地的一万多名红军英魂。内容如下:
万里红征,千古铭颂;血沃山河,气贯斗牛。
若尔盖一段,最苦、最烈、最断人肠——
雪山横峙,裂云断雾;草地延茫,吞天蔽日。
天无飞鸟过,地无人烟行;一步一泥沼,一步一生死。
三大主力由此过,出川北上定乾坤。
英魂不朽,浩气长存;丰碑无语,日月同光。
夹金六月,雪深齐膝;朔风如刃,割面成霜。单衣草鞋,一步一喘。雪山低头迎远客,草毯泥毡扎营盘。懋功会师,两军相拥;篝火连营,热泪未干。两河口上,群贤定策:挥师北上,抗日救邦。孰料欢歌未落,暗流已生——同袍之内,岔路暗张。
毛儿盖里,倾囊筹粮;十万人马,干粮三五。泽国茫茫,索命荒原:汊河横生,泥沼千顷;风雨倏至,昼夜如冬。行难——草甸为路,跳跃向前;一步踏空,泥浪吞人。食难——青稞三日,炒面见底;野菜草根,皮带克艰。暖难——夜凝寒霜,单衣似铁;背靠背坐,以身取暖。宿难——风雨如注,露宿泥滩;清晨唤友,人已长眠。前躯既仆,后队识途——遗骸为标,直向北去。及至出草之日,回望来路:十米一忠骨,一万好儿郎,永沉泽国。刘英有叹:走出草地,"像从地狱重回到了人间"。
看!彭老总挥泪杀坐骑,六牲分全军,一口未尝鲜;
看!老班长弯针作钩,鱼汤喂病号,一枚红锈鱼钩,钓起人心一片;
看!无名战士数火柴,七根藏党证,一句"这是大家的",手指正北,含笑长眠;
看!郑金煜年方十七,怀中干柴燃篝火,弥留犹语:"我政治上……像块钢铁。"
看!戴天福咽气托马肉:"一定要送到主席手边。"
看!谢益先粮袋赠母子,野菜凉水充饥肠,命留泽国间;
看!九个炊事员一口铜锅,锅在人在,到陕北无一人断炊;
看!李玉胜拢起伤病员,草地竖起党支部,二十九人走出死地还。
听!蔡大姐一曲《马赛曲》、一曲《国际歌》,压过风雪,响彻寒原。
热曲河畔,七百儿郎;背靠背坐进雨夜,再没能等到天亮。最长者二十出头,最幼者枪高未及。曙光就在前方,他们却把生命,永远留在了黎明之前。今日班佑河畔,碑立"胜利曙光"——碑身所向,正是他们未竟的北方。
脚底淤泥未洗,面前雄关锁喉;退是死地,进遇强仇。徐帅请缨,红四军、红三十军打头阵;围点打援,密林张网。一声令下,山谷雷动;伏兵四起,截敌数段如斩流。两昼夜鏖战,毙伤俘敌四千余,甘南大门轰然洞开。王友钧年方廿四,夺机枪架上卫兵之肩,大吼一声"跟我上"——弹穿头颅,血沃求吉。伍诚仁负伤而遁,寸铁无收。何谓身先士卒?此之谓也。
出草之地,人困马乏;筹粮青稞,时不我待。藏胞初见,唤之"吾尔玛"——穷兵;唤之"沙玛"——食尽之兵。然此"穷兵",尊重番民,借青稞而留木牌。毛泽东谓之"唯一的外债",他日必偿。嘎依甲驱牦牛、举和旗,独闯营门——一场恶仗,化作一碗滚烫的酥油茶;六旬通司,八人担架,轮抬百里泽国;达果水磨初转,恩来得尝牙弄糌粑;罗永佑重伤寄牧,半生一语:"在哪里,都是为革命干工作。"泽让塔受托孤于垂危,"共产甲姆",名起草原;阿尼氏裹幼卒于藏袍,水獭之味,铭记一生。青稞磨糌粑,牦牛驮伤病;恩重如山,情长似河——汉藏同心,其利断金!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九月九日,密电骤至——"南下,彻底开展党内斗争"。叶剑英截电于案,要害录于卷烟纸上,飞马夜报;牙弄油灯,彻夜不熄;紧急会议,连夜对表。一军三军,拂晓疾发——此夜所出,是党与红军之生死。或请示:追乎?击乎?徐帅拍案:"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!"李特拦马,声嘶力竭;毛泽东从容作答:想北上的,一起开路;后面来的,欢迎跟上。俄界城下,旗帜鲜明——此会,正是巴西会议的继续:火种未熄,方向未改;北上方针,无可阻挡。未几,《七律・长征》落笔,收束一句:"更喜岷山千里雪,三军过后尽开颜。"那雪,正是从若尔盖的雨夜里望见的。
九曲黄河,在此拐出第一湾;九十年风雨,洗亮这片草原。沼泽成湿地,牧歌唱晚,黑颈鹤翩然归来;经幡飘扬处,丰碑直入云端。元勋伟业,光耀高原;薪火赓续,代代相传。石榴籽紧,九州同春;绿水青山,就是金山银山。雪山草地,先辈已过;新的长征,正看今人。
乱曰:
草地苍苍兮,忠骨为疆;黄河曲曲兮,浩气为章。
先路既辟兮,后行莫忘;革命理想兮,万古高扬!